胧明引：语言迷雾中
捕捉微光的航行

全部过往历史皆为“对乌特别军事行动”的序章。#

俄罗斯当局利用纪念碑揭幕仪式，宣传“对乌特别军事行动”是伟大卫国战争延续的主流叙事。从基辅罗斯到“特别军事行动”，特别强调伟大卫国战争，“俄罗斯土地的捍卫者世代相承”的理念贯穿于俄罗斯在乌克兰领土上的整个记忆政策。当局发言人不断强调这一点。“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领导人丹尼斯·普希林坚信，对年轻一代而言，对分离主义指挥官的崇拜将取代对二战英雄的崇拜：“我们是在对伟大卫国战争参与者的尊重和敬仰中成长起来的。我们的子女、孙辈、曾孙辈也将接受同样的教育——以纪念馆中永存的卫国战争英雄事迹为榜样。后世子孙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英雄为俄罗斯未来所作的贡献，以及他们如何通过将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这片俄罗斯自古以来的领土回归祖国，从而恢复了历史正义。”

2025年10月31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赫鲁斯塔利内市（红卢奇），米乌斯河上的战斗荣耀纪念综合设施。图片来源：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

这种历史延续性通常带有家族传承的维度。2023年，卢甘斯克市揭幕了“献给矿工——顿巴斯保卫者”（«Шахтерам — защитникам Донбасса»）纪念碑。纪念碑由两尊雕像组成：一名二战时期的士兵和一名“对乌特别军事行动”的参与者。塑造纪念碑形象所依据的是卢甘斯克当地居民：一位是1945年解放布拉格的矿工伊万·谢格洛夫，另一位则是其曾孙、参加对乌战争的志愿兵谢尔盖·西坚科。

通过这种方式，俄罗斯当局将基辅罗斯的历史和战胜纳粹的历史（同时将乌克兰排除在这些历史事件的“继承者”之外）“据为己有”，并将其转变为宣传当前战争的工具。至于这些基辅罗斯的土地历史上是否真的归属俄罗斯，或者伊戈尔大公当年进入波洛韦茨草原时本就是侵略者，如今已不再重要。

纪念碑揭幕典礼的出席官员级别极高，这表明新的纪念项目对克里姆林宫而言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通常，这些新纪念碑由俄罗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谢尔盖·基里延科揭幕。负责监督纪念碑建设的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РВИО Российское военно-историческое общество）方面，则由该学会副会长兼俄罗斯总统国家人文政策管理局局长尼古拉·奥夫西延科出席（此外，按照惯例，地方层面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的“首脑”也会到场）。

基里延科在其千篇一律的讲话中，必定会强调该纪念建筑群是根据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个人指示，使用俄罗斯联邦总统储备基金拨款的资金建造的。

在弗拉基米尔·梅金斯基领导下的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已成为俄罗斯在乌克兰被占领土上推行国家记忆政策的主要执行者。2022年，该学会在“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设立了地区分会。在德巴利采韦、霍尔利夫卡和马里乌波尔也开设了地方分支机构。2023年4月，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在赫尔松州和扎波罗热州设立了地区分支机构，在别尔江斯克和梅利托波尔开设了地方分支机构。领导这些分支机构的并非历史学家，而是当地的高级官员。

在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的资助下，举办了一系列所谓的“爱国”活动、会议、论坛和展览，旨在塑造被占领乌克兰地区居民的俄罗斯身份认同。学校开设了专门课程，重点学习军事历史，并强调俄罗斯军队的战绩。此外，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还负责乌克兰被占领土上纪念空间的“俄罗斯化”（Русификация）。

纪念碑景观的变迁：苏联纪念碑的“完善”与新纪念碑的树立#

在俄罗斯，大多数纪念碑都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伟大的胜利这一神话，填补了1991年后俄罗斯出现的意识形态真空。正如米哈伊尔·埃德尔斯坦敏锐指出的那样，“胜利成为了一切，而一切都变成了胜利。”

在乌克兰，扮演同样角色的是“回归欧洲”（«Возвращения в Европу»）的理念。相互竞争的关于理想过去的构想，取代了二十世纪的意识形态论战。

俄罗斯当局不断修缮被遗弃和破旧的战争纪念碑，为苏联英雄设立纪念牌，并“完善”苏联时期的纪念碑。如果说在西方，纪念碑被视为需要谨慎保护的历史文献，那么在苏联，它们则不断被重新审视和更新。（参见米沙·加博维奇与米科拉·霍马纽克的专著 Monuments and Territory War Memorials in Russian-Occupied Ukraine. CEU Press, 2025；《新报欧洲版》曾刊登对米哈伊尔·加博维奇的访谈）。因此，“完善”之举在俄罗斯当局看来并非亵渎记忆或侮辱祖先。况且，战事发展如此迅速，以至于一些“英雄”刚刚出现就很快被遗忘，例如在马里乌波尔为其树立了纪念碑的“举红旗老奶奶”。

2022年5月6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马里乌波尔市，在统一俄罗斯党支持下设立的安妮奶奶纪念碑。图片来源：统一俄罗斯党。

克里姆林宫对于在被占领土上塑造纪念性景观的重视程度，从以下事实中可见一斑：2022年秋天，当俄罗斯军队被迫撤离哈尔科夫州，随后又放弃赫尔松市时，却在顿涅茨克州的萨乌尔-莫吉拉高地开设了一个纪念建筑群。这座高地位于斯尼日内以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发生过激烈战斗。战后不久，这里设立了一座方尖碑，1967年又修建了纪念设施。在2014年的战斗中，这个高地曾多次易手，最终被”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控制。原来的纪念设施几乎被完全摧毁。自2014年起，自封的“人民共和国”统治者便利用此地举行纪念仪式，将抗击纳粹德国的斗争与对抗乌克兰”纳粹分子”的斗争相提并论。

2017年，萨乌尔-莫吉拉被毁的纪念设施。图片来源：亚历山大·叶尔莫琴科 / 路透社 / Scanpix / LETA

2025年5月9日，在萨乌尔-莫吉拉举行的修复纪念碑揭幕仪式。图片来源：亚历山大·叶尔莫琴科 / 路透社 / Scanpix / LETA

俄罗斯在90天内修复了纪念碑，并添加了2014年参与战斗的顿涅茨克分离主义者——弗拉基米尔·若加、米哈伊尔·托尔斯托赫、阿尔森·帕夫洛夫和奥尔加·卡丘拉的肖像。2022年9月8日，修复后的纪念碑在盛大的仪式中揭幕，仪式包括弗拉基米尔·普京的视频致辞和音乐会，并在俄罗斯中央电视台直播。揭幕仪式恰逢顿巴斯解放日——这一自1944年起纪念顿涅茨克1943年从德军手中解放的重要地区节日。普京表示，1943年夏季红军在该地区的进攻对扭转伟大卫国战争战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还提及“当代英雄”——2014年从乌克兰军队手中夺回高地的顿涅茨克分离主义者。

2022年秋季，位于克拉斯诺顿（Краснодон，乌称索罗基内/Сорокине）的“不屈者”纪念碑也在“青年近卫军”成员英勇就义原址上得以修复。

2023年9月，卢甘斯克市更新后的“尖顶山”（«Острая Могила»）纪念综合设施开放。该综合体新增了2014年的“人民民兵”成员和“对乌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的雕像，与此处原有的1918-1922年内战红军战士和伟大卫国战争红军战士的雕像并列。

2023年9月3日，乌克兰卢甘斯克市，经过俄罗斯占领当局改造后的“尖顶山”纪念建筑群。图片来源：卢甘斯克市行政当局。

如果将“特别军事行动”战士比作苏联红军，那么乌克兰武装部队的士兵就等同于纳粹。2025 年 5 月 2 日，“马里乌波尔——军事荣耀之城”（ «Мариуполь — город воинской славы»）纪念碑隆重揭幕 。这是一座 17.5 米高的花岗岩石碑，顶部饰有俄罗斯国徽。石碑上有七幅高浮雕，描绘了这座城市历史上的重要事件。最引人注目的是，2022 年马里乌波尔的陷落被描述为“从纳粹手中解放”。甚至不是从“乌克兰纳粹手中解放”，而是简单地说“从纳粹手中解放”！其他高浮雕上的铭文写着：“永远与俄罗斯同在”和“俄语是我们的母语”。

2025年5月，乌克兰马里乌波尔，一座关于俄罗斯入侵的纪念碑。图片来源：亚历山大·别格洛夫 / Telegram

即使纳粹的罪行也被用来与乌克兰划等号。2024年3月，顿涅茨克4/4-bis号矿井竖井纪念综合设施在修复后开放，纳粹曾在此处进行大规模处决，杀害了超过7.5万人。俄罗斯总统办公厅第一副主任谢尔盖·基里延科在开幕式上表示：“俄罗斯的特殊使命，是让安息于此的人们获得永恒的记忆。我们深深缅怀他们。荣耀也属于今日在战场上继续与纳粹和法西斯主义斗争的英雄们。”

俄罗斯的纪念碑也在颂扬那些在20世纪与乌克兰民族主义作斗争的特工人员。2022年7月，梅利托波尔设立了帕维尔·苏多普拉托夫的半身像，他于1938年杀害了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领导人叶夫根·科诺瓦莱茨。一条此前以乌克兰激进民族主义者德米特里奥·顿佐夫（他曾同情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命名的街道，被重新以苏多普拉托夫的名字命名。俄罗斯指派的扎波罗热州“州长”叶夫根尼·巴利茨基在揭幕仪式上声称：“今天，历史的公平正义得到了伸张。什么班德拉分子、舒赫维奇之流，将不再玷污我们的街道。这里将矗立起真正英雄的纪念碑。如果没有苏多普拉托夫，我想我们今天也不会在这里。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归功于这些人。”

2022 年 10 月 28 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市，为纪念情报官员帕维尔·苏多普拉托夫而建的纪念碑揭幕。图片： 顿涅茨克通讯社

2022年10月，苏多普拉托夫的纪念碑在顿涅茨克落成。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分会负责人根纳季·列别德称：“如今在顿涅茨克发生的一切，是我们国家与乌克兰激进民族主义思想斗争的延续。我们正在继续帕维尔·阿纳托利耶维奇·苏多普拉托夫的事业。”

到了2025年9月初，俄罗斯当局已毫不掩饰其对契卡人员的同情，在北顿涅茨克揭幕了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的半身像。

2025 年 9 月 18 日，在乌克兰卢甘斯克州北顿涅茨克市一所学校附近，捷尔任斯基的半身像揭幕。图片来源： 俄罗斯联邦共产党全国支部新闻处

俄罗斯纪念碑的另一类，是献给“对乌特别军事行动英雄”和顿巴斯分离主义者的纪念物。它们的揭幕仪式上通常会强调“基辅政权犯罪性质”，指责其使用军队对付“平民”。2023年11月，在卢甘斯克市附近的维德诺耶村，“顿巴斯无法愈合的伤痕”（«Незаживающая рана Донбасса»）纪念建筑群开放。这里是一处安葬了2014年卢甘斯克州分离主义起义及与乌克兰武装部队对抗中丧生的“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武装人员和平民的墓地。自2022年起，在此次持续战争中阵亡的俄罗斯士兵也安葬于此。

“顿巴斯无法愈合的伤痕”纪念建筑群，乌克兰卢甘斯克，2023年11月。图片来源：列昂尼德·帕谢奇尼克 / VK

今年7月17日，卢甘斯克市举行了纪念俄罗斯英雄丹尼斯·伊万诺夫的纪念碑和纪念公园的隆重揭幕仪式。丹尼斯·伊万诺夫上校（1981–2023）是坦波夫州人，曾任“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第2军第123旅旅长，参与了夺取北顿涅茨克、鲁比日内、利西昌斯克的战斗，于2023年夏天在波帕斯纳区阵亡。

9月初，卢甘斯克市隆重开设了光荣大道，以纪念阵亡的俄罗斯军人。它位于地方志博物馆后面经过重建的光荣公园内，旨在永久纪念十名参与对乌作战的俄罗斯军人。

2025年9月9日，俄罗斯占领当局在卢甘斯克市为“光荣大道”举行揭幕仪式。图片来源：卢甘斯克占领行政当局。

乌克兰遗产：在毁灭与侵占之间#

全面战争的爆发和对乌克兰大片领土的占领，让俄罗斯当局面临一个问题：如何处理乌克兰的纪念场所。这些纪念碑实际上被分为两类。大多数被认定符合“乌克兰与俄罗斯拥有共同历史（俄罗斯和苏联历史）”的概念，而解读这种历史的权利完全属于俄罗斯。从这个角度看，俄罗斯扮演着恢复历史正义的角色，重建那些据称在“班德拉政权”统治下遭到破坏的纪念碑（主要是二战士兵的纪念碑）。俄罗斯当局将乌克兰境内的苏联纪念碑视为俄罗斯身份认同的体现——这种认同与苏联身份认同相一致，并进一步证明该地区属于俄罗斯。

另一方面，俄罗斯正在“净化”纪念碑景观，清除近年来形成的积淀：摧毁不符合乌克兰与俄罗斯“共同历史”概念的纪念碑。首先是纪念1932-1933年大饥荒受害者、顿巴斯反恐行动参与者以及反对俄罗斯影响的历史人物的纪念碑。

在顿巴斯自封的“人民共和国”中，拆除大饥荒受害者纪念碑的工作早在2014年就已开始。马里乌波尔被占领后，位于市中心自2004年矗立至今的“1932-1933年饥荒及政治迫害受害者纪念碑”被拆除。顿涅茨克历史学家阿尔捷姆·博布罗夫斯基为拆除行为辩护称，1932-1933年饥荒中受灾最严重的并非乌克兰或顿巴斯地区，而是哈萨克斯坦、伏尔加地区和北高加索地区。

2023年，俄罗斯人在赫尔松州海尼切斯克区伊万尼夫卡市镇境内摧毁了14座饥荒受害者纪念碑。

俄罗斯控制下的地方当局狡辩称，饥荒并非独特现象，也不是人为制造的饥荒。

2010年，卢甘斯克的大饥荒受害者纪念碑。照片来源：历史学家米沙 / Wikimedia (CC BY-SA 3.0)

2024年7月，在被占领的卢甘斯克，“斯大林主义镇压受害者”和“大饥荒受害者”纪念碑被拆除。俄罗斯任命的“当局”称，此举是应“众人所请”而采取的，而这些纪念标志原本是由乌克兰民族主义者设立的。

2025年4月，记录到三起俄罗斯人在卢甘斯克州扎艾达里夫卡、罗霍韦和艾达尔等地毁坏大饥荒受害者墓地十字架的事件。

乌克兰武装部队军人——顿巴斯战争参与者的纪念场所也遭到破坏：特别是在占领赫尔松期间，一座献给广场革命受害者和阵亡乌克兰军人的”荣耀属于乌克兰”纪念碑被拆除。

然而，对乌克兰纪念碑的破坏更多是点状的，没有得到广泛传播（尤其是与乌克兰境内对苏联和俄罗斯纪念碑的破坏相比）。俄罗斯通常试图最大限度地占有乌克兰遗产，只摧毁那些他们认为明显反俄的事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阿基姆·阿帕切夫甚至试图掠夺乌克兰语言。在”亚速钢铁厂”的废墟上，他用乌克兰哀悼歌曲《Пливе кача》（《摇篮漂荡》）的旋律演唱了一首歌，这首歌曾用于安葬广场革命的受害者：

告诉那个波兰人关于莫斯科佬的事，
把每个字都传达给他：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克里米亚，这是我的土地。
我也要夺走语言！

在被占领土上，那些被苏联政权所接受的乌克兰文化人物的纪念碑和地名标识得以保留。甚至在克里米亚，主要的科学图书馆至今仍以加利西亚作家伊万·弗兰科的名字命名。

俄罗斯的记忆模式很好地体现在今年9月为纪念卢甘斯克建城230周年而举行的献花仪式上。俄罗斯当局参观了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俄罗斯帝国时期首任市长尼古拉·霍洛季林以及卢甘斯克铸造厂创始人卡尔·哈斯科因的纪念碑。正如俗话所说，给每位姐妹都分到了耳环：俄罗斯帝国时期、苏联时期的人物，甚至外国人。只有独立乌克兰历史时期是禁忌。不过，我不排除在战争结束后，“俄罗斯诗”塔拉斯·舍甫琴科的纪念碑也会被列入献花地点名单。无论如何，2016年“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当局曾在舍甫琴科生日那天向他的纪念碑鲜花。这就是帝国的记忆模式：占领城市后，帝国会“俘虏”当地的最高神灵，并将其纳入自己的万神殿，充当小神的角色。

然而，俄罗斯的帝国方法有时会与俄罗斯民族主义方法发生冲突。2025年初，卢甘斯克出现了一项迁移舍甫琴科纪念碑的倡议。在市政府网站上写道，市民据称多次表示“诗人的雕塑不应该位于卢甘斯克中心二战英雄公园的广场上”。“但客观上也存在另一种意见，即我们不应效仿乌克兰，向纪念碑宣战。”同一消息中指出。

最终，在Telegram上的投票中，51%的参与者（投票对所有人开放，而不仅限于卢甘斯克居民）赞成将舍甫琴科保留在二战英雄公园内。

2016年3月9日，乌克兰卢甘斯克，向塔拉斯·舍甫琴科纪念碑献花。图片来源：卢甘斯克信息中心

列宁与斯大林：未竟的回归#

全面战争伊始，俄罗斯人在某些被占领的城镇重建了列宁纪念碑（梅利托波尔、海尼切斯克、新卡霍夫卡、马里乌波尔附近的尼科尔斯克村）。矛盾之处在于，列宁是普京最憎恶的历史人物之一。俄罗斯当局指责他导致俄罗斯帝国解体，并建立了包括乌克兰在内的民族共和国。普京认为，列宁承认当时实际存在的共和国，但将其苏维埃化，从而“在俄罗斯埋下了原子弹”，预定了苏联解体的命运。

然而，俄罗斯当局同意容忍列宁，因为他被视为从乌克兰英雄到俄罗斯帝国英雄的过渡人物。政治学家德米特里·叶夫斯塔菲耶夫宣称：“如果跟随列宁能让他们离开班德拉政权加入俄罗斯 ，那就让他们跟随列宁吧”

亲克里姆林宫的历史学家亚历山大·杜科夫，他激烈谴责列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并试图寻找他与奥匈情报机构合作的证据，他以一种冷嘲热讽的方式解释了俄罗斯为何要保护其他国家境内的列宁纪念碑。由于列宁作为俄罗斯历史人物载入史册，在后苏联国家拆除其纪念碑的行为实为对抗俄罗斯而非共产主义。因此，杜科夫指出，俄罗斯可以在本国对列宁纪念碑为所欲为，但在国外，“拆除列宁纪念碑仅在原址立即竖立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苏沃洛夫、比比科夫、考夫曼、 斯科贝列夫、罗科索夫斯基、朱可夫等人等人物的纪念碑立即取而代之。”

乌克兰当局曾一度担心俄罗斯会利用苏联怀旧情绪，一方面自己也使用某些苏联叙事（如5月9日胜利日，引入苏联“英雄城市”奖章），另一方面又试图阻止列宁纪念碑的重建。2022年6月，当俄罗斯武装力量迅速推进至克拉马托尔斯克时，新克拉马托尔斯克机械制造厂匆忙拆除了奇迹般幸存的列宁纪念碑。甚至有消息称，该纪念碑已被迅速熔化在工厂熔炉中。

随着俄军撤离基辅，押注苏联怀旧情绪的策略显然未能奏效。乌克兰人不仅没有对苏联产生怀念，更没有将普京治下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民族主义俄罗斯视为“苏联2.0”。渐渐地，列宁形象的使用停止了。顿涅茨克分离主义者领袖之一亚历山大·霍达科夫斯基公开提出了新趋势。

他呼吁停止修复列宁纪念碑，因为他的士兵中没有人为列宁的思想而战。

“我们为谁复兴这个垂死的信仰？共产主义理想败给了人类自私的天性，后者显然更加强大，”霍达科夫斯基总结道。

极右翼政治家兼“军事记者”安德烈·梅德韦杰夫愤慨地质问：怎么能修复列宁的纪念碑？列宁据称是乌克兰的缔造者，强行将新俄罗斯和塔夫里亚的居民变成乌克兰人。

在占领赫尔松期间，俄罗斯当局拒绝重建列宁纪念碑，并计划在其原址竖立叶卡捷琳娜二世纪念碑。此后，列宁纪念碑的重建仅由当地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支部发起，且不涉及新建纪念碑。今年11月7日，俄罗斯共产党活动人士在赫尔松州普列奥布拉任卡村重新揭幕了2014年被拆除的列宁纪念碑。

2025年11月8日，在乌克兰海尼切斯克，竖立了一座列宁像。图片来源：俄罗斯联邦共产党官网

俄罗斯当局对约瑟夫·斯大林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成功地将斯大林在俄罗斯民众心中的形象从共产党员、革命参与者等标签中“净化”，也不再强调其镇压政策。去共产主义化的斯大林以“约瑟夫大帝”的形象出现——帝国的重建者和击败希特勒的胜利者。研究人员认为，俄罗斯正在经历斯大林主义的复兴：自1995年以来，共建立了176座斯大林的半身像、纪念碑和纪念牌匾。

2025年5月，乌克兰扎波罗热州梅利托波尔市，俄罗斯占领当局在“光荣大道”上竖立的斯大林半身像。图片来源：扎波罗热新闻社

随着全面战争的爆发，斯大林雕像数量急剧增加：2022年竖立了2座纪念碑，2023年3座，2024年6座，而今年已新增13座雕塑。

然而在乌克兰被占领土上，第一座斯大林半身像直到2025年5月8日才出现。在当地俄罗斯联邦共产党分部的倡议下，该纪念碑设立于梅利托波尔市的苏联英雄林荫道。基座上的铭文写道：“谨此献给组织并鼓舞苏联人民战胜德意志法西斯侵略者的苏联元首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来自感恩的后代。2025年”。这更像是当地俄罗斯共产党活动人士的民间倡议，而非俄罗斯当局的刻意政策——后者可能担心在饱受大饥荒记忆困扰数十年的地区，对斯大林的歌功颂德会引发抵制。

顿涅茨克万神殿#

将顿巴斯视为具有独特身份的特殊地区，这种观念基于对乌克兰南部和东部地区作为与俄罗斯紧密相连的工业领土的历史理解，形成于20世纪90年代，并被当地精英和寡头所利用。顿涅茨克州和卢甘斯克州当局通过强调顿巴斯是“养活整个乌克兰”的主要经济基地和工业区，来培养当地的爱国主义。在地区党的领导下，顿巴斯更像是一个国中之国。

顿巴斯身份认同的基础是历史记忆，与苏联时期共同的历史篇章密切相关，在较小程度上也与俄罗斯帝国时期相关。其中，伟大卫国战争的崇拜和顿涅茨克的反法西斯主义发挥了核心作用，被用作对抗西乌克兰和基辅当局影响力的口号。俄罗斯和分离主义者利用地区党执政时期建立的反法西斯叙事，轻而易举地将俄乌战争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反法西斯斗争的延续。

1918年顿涅茨克-克里沃罗格苏维埃共和国的成立被宣称为顿巴斯身份认同存在的证据。2011年，亲俄的顿涅茨克政治学家弗拉基米尔·科尔尼洛夫（现居俄罗斯，支持对乌克兰的战争）撰写了顿涅茨克-克里沃罗格共和国的历史，并开始推广这一理念。

顿巴斯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还包括：保护俄语免受乌克兰化影响，将工业化的顿巴斯与农业化的乌克兰其他地区相对立，将“反法西斯”的顿巴斯与“班德拉主义”的加利西亚相对立等。维克托·尤先科的历史政策完全排除了顿巴斯和克里米亚，这只会加剧该地区反基辅的情绪。

最后，当地崇敬的英雄殿堂逐渐形成，其中包括运动员、前撑杆跳选手谢尔盖·布勃卡；俄罗斯歌手约瑟夫·科布宗； 顿涅茨克“矿工”足球队球员；苏联工人英雄（阿列克谢·斯塔哈诺夫等人）；顿涅茨克州委前第一书记（1963-1976）弗拉基米尔·德格恰列夫； 修道院长佐西马（索库尔）——沃尔诺瓦哈附近尼古拉-瓦西里耶夫斯基修道院的创始人，维克托·亚努科维奇的精神导师，他遗嘱要求“严格遵守”俄罗斯东正教会和莫斯科牧首的教义。此外还有寡头和当地工厂的厂长：扎西德科矿——叶菲姆·兹维亚吉尔斯基；马里乌波尔伊里奇钢铁厂——弗拉基米尔·博伊科；戈尔洛夫卡“斯蒂罗尔”集团——尼古拉·扬科夫斯基； 叶纳基耶夫钢铁厂——列昂尼德·利特维诺夫；新克拉马托尔斯克机械制造厂——格奥尔基·斯库达尔等人。

顿巴斯的身份认同反映了当地精英对经济自治的渴望。他们希望留在乌克兰，但使用俄语，并融入俄罗斯文化圈。与此同时，地区党严厉打击任何外国资本（包括俄罗斯资本）渗透其地盘的企图。

分离主义者还利用了与苏联无关、与俄罗斯帝国相关的“新俄罗斯”身份认同。该项目基于乌克兰南部和东部地区属于“俄罗斯世界”的理念。

“新俄罗斯”这一术语本身就是典型的殖民概念——殖民帝国传统上将占领的土地称为新西兰、 新喀里多尼亚、纽约、新奥尔良等。

据称，在布尔什维克将这些土地移交乌克兰后，当地居民在1920年代遭到了强制乌克兰化。新俄罗斯的身份认同是乌克兰向俄罗斯过渡的“中间阶段”。

2014年后，自封的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和对自身过去的统一看法。但渐渐地，去乌克兰化成了它们身份认同的基础。

2021年1月28日，“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领导人”宣布颁布《俄罗斯顿巴斯》学说，其中阐述了准国家的意识形态基础。该学说包含大量历史内容，宣布顿巴斯人民是俄罗斯民族和历史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乌克兰控制区的扎波罗热州、哈尔科夫州、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赫尔松州、尼古拉耶夫州、敖德萨州一起，“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属于历史上的新俄罗斯，该地区是在18-19世纪俄罗斯帝国新领土上形成的完全俄罗斯民族领土，其居民是统一俄罗斯民族的一部分。顿巴斯被称为东欧和欧亚大陆的一个特殊地区，历史形成于19世纪，由于其自治地位而拥有自己的经济和文化特征。学说称，1991年，顿巴斯与新俄罗斯其他地区一样，违背自身意愿加入了乌克兰。学说作者对1991年12月1日全乌全民公投的结果保持沉默，当时顿涅茨克州和卢甘斯克州超过80%的居民投票支持乌克兰独立。

根据该学说，“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产生于“顿巴斯俄罗斯人民民族解放斗争”过程中，旨在反对乌克兰国家的政策，该政策的目标据称是“通过强制乌克兰化或肉体消灭对俄罗斯人民实施种族灭绝”。

在“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境内，积极推行自身的记忆政策，设立了100多处纪念性设施，形成了英雄谱系和对分离主义领导人的崇拜。新的地方性英雄的出现，延续了地区党统治时期惯用的记忆政治模式。这类趋势在克里米亚、卢甘斯克（尽管那里设立了首任“共和国领导人”瓦列里·博洛托夫的半身像）或俄军控制的其他地区均未出现。

乌克兰顿涅茨克市“英雄大道”上设立的（从左至右）亚历山大·扎哈尔琴科、米哈伊尔·托尔斯特赫（呼号“吉维”）、约瑟夫·科布宗和奥尔加·卡丘拉（呼号“科尔萨”）的半身像。

2025年10月16日，顿涅茨克市在列宁共青团文化休息公园内建成“英雄大道”纪念综合设施。此处设立了亚历山大·扎哈尔琴科、米哈伊尔·托尔斯特赫（呼号“吉维”）、阿尔森·帕夫洛夫（呼号“摩托罗拉”）、弗拉基米尔·若加（呼号“沃哈”）、奥尔加·卡丘拉（呼号“科尔萨”）、第15国际营奥塞梯人指挥官奥列格·马米耶夫（呼号“马迈”）以及约瑟夫·科布宗的纪念碑。

2024年，顿涅茨克又为亚历山大·扎哈尔琴科揭幕了一座纪念碑。半身像位于政府大楼前，坐落在普希金大道与舍甫琴科大道的交汇处。目前共有六座纪念碑缅怀扎哈尔琴科。

尽管俄罗斯通过任命官员、统一教材、排挤乌克兰语、推行所谓“民族政治康复” （克服乌克兰化的影响），并竭力防止新“顿涅茨克帮”在此形成，但俄罗斯仍愿保留顿涅茨克的英雄殿堂，甚至将其推广至全俄罗斯。统一考试试题中已出现考查顿涅茨克分离主义者姓名的问题，而“摩托罗拉”的半身像最近在其故乡乌赫塔竖立。

“非意识形态”纪念碑也服务于俄化进程#

俄罗斯还修复和建造了那些乍看之下不带意识形态色彩的纪念碑——献给科学家、诗人、演员等。然而，这些纪念碑同样服务于将“新地区”与俄罗斯绑定的目的。

俄罗斯在赫尔松地区就运用了这种“软实力”来改造纪念性景观，该地区亲俄情绪远弱于顿巴斯地区。在赫尔松州新乌克兰村，俄罗斯历史与战役研究所为当地出生的演员叶夫根尼·马特维耶夫竖立了纪念碑，他在电影中塑造了苏联爱国者的形象，还塑造了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形象。

2023年7月，乌克兰赫尔松州新乌克兰卡村，叶夫根尼·马特维耶夫纪念碑。图片来源：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

在赫尔松州的阿斯卡尼亚-诺瓦（«Аскания-Нова»）自然保护区，一座纪念碑揭幕，以纪念旅行家、民族志学者和考古学家彼得·科兹洛夫，他自称是俄罗斯爱国者。

1927年曾参加科兹洛夫公开讲座的敖德萨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斯拉布琴科在日记中留下这样一段有趣的记录： “晚上7点25分，我和塔拉西克去了交易所，去听著名的旅行家科兹洛夫演讲。他本该讲述自己在戈壁沙漠发现的哈拉霍塔城。出来的是个50岁左右、军姿挺拔、身着军装、脚蹬短袜的男人。演讲开始了。多么无聊啊！没有一句生动的话。全是“俄罗斯人”：“俄罗斯女人，俄罗斯人无所不能，俄罗斯人无所不知，俄罗斯人…我的妻子伊丽莎白·弗拉基米罗夫娜… 遗憾未能向您介绍她……伊丽莎白·弗拉基米耶夫娜是位俄罗斯女性……”（扎鲁巴·V·M.《米哈伊尔·斯拉布琴科书信与回忆录集（1882-1952）》，第233页，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2004年）

显然，俄罗斯当局选择为那些思想和活动与乌克兰无关的同乡及地方人士树立纪念碑。

2024年2月，赫尔松州，彼得·科兹洛夫纪念碑。图片来源：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

俄罗斯纪念碑的设立仍在继续。在马里乌波尔，“解放顿巴斯的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纪念碑的建设工作接近尾声。锚形石碑的两侧将设置雕塑群。其中一座献给伟大卫国战争时期解放顿巴斯的将士，另一座则献给“特别军事行动”的参与者。基座上镌刻着当代诗人德米特里·梅尔尼科夫的诗句：

我曾徒手折断时光如钢铁，
亲吻它漆黑的双唇，
写下爱情而非悲伤，
写下我攻克了马里乌波尔。

宏伟的景观依然是这场持续战争中象征性的战场。

“致顿巴斯解放者——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纪念项目可视化图。图片来源： 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